木北走在学校的林荫小道上,晚秋的午后阳光穿过树叶,在道路和长椅上铺撒下斑驳的光影,木北插着兜,低着头看着这些黄色斑点向后划过,他伸脚去踩,却总是被它们所掩埋,他走一路,踩一路,他曾对我说:“我相信它们已经被我踩在脚下了,只是又有新的光从天上射下来而已。”他总是这样执迷不悟,在幼稚与理智间徘徊,我明白他是想找到一个平衡点,来让生活变得没有那么不可理喻,来让选择变得没有那么左右为难,也或许是为了不把自己逼入绝境。
木北站在树荫下看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健壮小伙儿,他越发感到自己老了,他连在树荫下久站都会觉得有些凉,需要像冷血动物那样将自己整个暴露在阳光之下取暖,他向前迈出一步,掌心向上,仿佛是在接住试图穿过他指尖的光线,他想将它们全部留住,将它们全部揽于怀中,让它们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他,让他不再感到寒冷。温暖的距离其实不远,只需向前迈出一步就够了,如果仅是这种温暖,对于木北来说,一米就够了,一米之外,遍布温暖。
他坐在操场的看台上,插着耳机,里面传来的是优雅的钢琴的旋律,太阳将光子均匀的撒在他的脸上,他闭上眼睛,感受每个光子在他脸上跳动后散发出的热量,温暖而安静,我想如果没有人来打扰,他可以这样的坐上一下午。几个老太太打破了这如水般的安宁,木北睁开眼睛,看到他10点钟方向凭空多出3个老女人,用尖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大声的欢快的彼此聊着,即便戴着耳机,木北也能清晰地听到她们的聊天内容,她们可能来自于某个民间老年文艺团,一个貌似是资历较深的老团员,一个像是因为无所事事所以新加入的新团员,还有一个仅是坐在那里,老团员在教新团员跳某种舞步,新团员始终学不会,老团员便一直教下去,新团员也一直学下去,直到老的教不动了,新的跳不动了,她们才缓缓散去,就在她们走出几十米外,木北依然可以听到她们欢笑的声音。木北没有走,他被这阳光拖拽得丧失所有的体力,他宁愿溺死在这充裕的阳光之中。
木北想微笑,他想冲所有人微笑,从踢球的高中生到放风筝的老大爷,再到有着尖锐嗓音的吵杂老太太,他想对他们一一微笑,但是毕竟无缘无故向陌生人投去微笑的行为是怪异并诡异的,所以他没有这么做。一位老大爷推着1岁多的小孙子从木北面前走过,小孩看着他,他也看着小孩,然后木北微笑,小孩转头,好像是木北的微笑吓到了他一样。木北摘下眼镜,将视线投向最远的地方,投向有着太阳的地方,阳光直射入他的眼镜,白色的一片掩盖掉一切,木北转而低下头望着模糊的世界,我想如果可以他愿连眼睛也一起摘掉,然后沉浸在安静的只有一片光的世界里,在那里他是安宁的,不用思考的,幸福的。
木北转过头,对我说:“你觉得它们是什么颜色的?它们是什么样子的?”随即将耳机插入我的耳朵,那是一段轻柔的钢琴曲,我从中听到了略带忧伤的幸福回忆,还有对逝去的追忆,我沉浸其中,闭上眼去想在这段音乐中上演的究竟会是一段怎样的故事。
钢琴声戛然而止,木北抽掉我的耳机,盯着我,问道:“它们是什么颜色的?它们该是什么样子?”
“它们?它们是谁?”
“你听到的东西,这些音符,还有它们组成的旋律。”木北看着我,转而望向远方。
木北曾告诉我他有一个愿望,就是弹钢琴,如果可以弹奏出他喜欢的曲子,他会为此感到非常幸福。木北听着钢琴的旋律很不情愿的站起来,一级级走下台阶,准备穿过操场回到房间做他该做的事情,午后的操场上没什么人,木北双手插兜,闭着眼,缓缓地向前走,偶尔睁开眼确认一下方向,然后继续闭着眼前行。在快要离开操场的时候,木北看到两个女生并排坐在看台上,一个在织毛衣,一个在刺十字绣,木北转过身,看着她们,微笑着,或许是光线的原因,我隐约在他的脸上看到些许伤感,莫名的,也或许是无奈的。
木北坐到桌旁,拿起笔在稿纸上画着什么,是五线谱,上面还叠着几个音符,无规律更无旋律,我能看出木北想写下点什么,但又不知由于什么原因的阻碍使得他最终放下笔,无奈的看着空白的五线谱格子。那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对它们的渴望,当然,也不是最后一次。
“能够比文字更好得记录下生活的东西,不是影像,而是音符。”这是木北死前对我说的。